葡萄架下发梦

2月23日   红树林个案——初接触

深圳商报2月21日的一篇题为《近百拾荒者“安家”红树林》的报道引起了我们的关注，根据报道上提供的地址——红树林滨海海滨立交桥旁，我与另一同事寻迹找去，报道中提及的“30多帐篷搭成‘天然旅馆’自建的灶台好似‘大排档’”的场景已经不见了，而这群拾荒者栖身的立交桥洞正在被桥洞管理人员派人封堵。上前向桥洞管理人员了解情况，原来21号商报报道后，22日城管就对这里进行了大清理，23日就开始封洞，可见新闻媒体给这些行政单位的压力。桥洞管理人员抱怨说，这些捡垃圾的人在桥洞住了很久，这里也经常发生抢劫的事情，驱赶了很多次，但每次赶走要不了多久又回来，这也是他们头疼的问题，这次是因为媒体曝光了，才下定决心封住桥洞，等以后情况好转时再疏通桥洞。我们在桥洞里发现了很多粉笔工笔画，有后海工地填海的场景，也有人物肖像，打工生活及名画模拟等场景，从中能见到画画者有一定的美术基础。（后来我们了解到这是红树林这群拾荒人群中的流浪艺术家，平时也去捡捡垃圾，现已经离开这里了，上次记者去采访时，有人还希望记者能帮忙报道一下，让大公司把他发掘出来）。

这么多的人，没有住的地方，能去哪里？与同事在后海的填海工地搜寻，希望能发现他们。不远处散落的锅碗瓢盆、自搭的黑灶台，晾晒的衣服.....我们发现了一群男人和一群女人，他/她们很排斥陌生人，特别是讨厌记者，认为就是记者拍照，让他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女人中还有两个小孩，我跟同事都是喜欢小孩的人，先从小孩接近，也许都是女人，加上面善，尽管她们戒备心理很强，但并没有拒绝我们，当我们解释身份后，并把21号的商报报道给她们看，她们在指责记者的同时也与我们拉近一点距离，他们都是来自河南驻马店地区，为了谋生和躲避寒冷随老乡来深圳捡工地垃圾，为了节约开支，他们住桥洞，搭灶台，烧柴做饭，过着农家的生活，在未被记者曝光前，他们生活自得，问他们有什么需求，他们/她们说只求能有个住的地方。看着旁边后海的高价楼盘，我与同事感叹当年杜甫诗中提到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今天看来也没多大差别。

我们的到来在她们当中引起了骚动，男人们也围过来了，“你们是干什么的？采访吗？”“我的身份证放在衣服里，被城管收去了，你们能不能帮我们拿回来”“现在最担心的就是下雨，下雨都没有地方去了”“过几天就回去了，没有住的地方只好回去了”他们的问题很多我们不能回复。渐渐他们走的走，玩牌的开始玩牌。

那天，风比较大，想到只有6个月的小孩晚上要在露天的寒风中度过，心里还是难受。为什么带这么小的小孩出来，通过交流我们了解到小孩的一家人包括父母，爷爷奶奶都是春节前来深圳的，因为孩子属于早产、难产，刚生下来只有２斤多，住院花了2万多，一家人因此陷入经济困境。河南的冬天太冷了，为了好带小孩，一家人随老乡来深圳拾荒。孩子妈妈因为早产没有奶水，孩子靠吃奶粉，一包３０多元的奶粉只能吃３天，其实这对我们而言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现在他们一家人最大的心愿就是养活这个孩子，让她能健康成长。

看到孩子很可怜，我们要孩子妈妈跟我们一起去附近的超市买点奶粉，她有些想去，但又担心，周围的人在起哄说“买什么奶粉，你们直接给她200块钱，让她自己去买”解释了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给钱，并说明我们只是想尽一点点心意。孩子的妈妈犹豫了很久，最后我让她们当中的另一个陪她一起跟我们去，她才安心下来。

去超市买奶粉的路上，小孩的妈妈跟另一个妇女给我们介绍她们的生活来源就是在后海的工地上捡车子拉来的垃圾，主要是一些废弃铁制品，再卖到收购站。提到捡垃圾，小孩的妈妈说了一句让我印象深刻的话“我们捡垃圾也是为政府减轻压力，要是没有我们这个垃圾怎么办，城里面不是会更脏，我们只是正正当当的捡垃圾，又不偷不抢，那些城管还把我们赶来赶去”。她们能有这样的认识我们为此感到高兴。小孩的妈妈念过初中，以前也在工厂做过工，现在因为孩子小，不能进厂去打工，她希望孩子大一点后能去工厂做工。

提到她们有没有想过租房子，她们说房子太贵了，租不起，挣点钱都希望能存下来，家里开销大，能省就省，因为没有租房，她们的饮用水是从收购站老板那里装来的。现在不能住桥洞了，她们也很焦虑，说很多人都打算回去了。

从超市里买了奶粉和一些吃的。离开时，我们给她们留下了联系方式，希望他们有困难的时候能跟我们联系，并告诉她们我们今年有一个专门帮助城市拾荒者的项目。小孩的妈妈很感激我们，但对我们还是很防备，只愿意告诉我们她的姓，我们就叫她小齐。

希望下次还能见到小齐她们。

3月1日   红树林个案——第二次接触

上次走访红树林个案时，她们反映2月22日城管来清理的时候，很多人的衣服被收走了，现在她们缺衣服。回来后，在机构的同事中募集了一些衣服，准备送给她们。

第一次走访后的那几天一直下雨，心里惦记着她们，不知道下雨时他们还在不在？怎么住？３月１日，我们三个带上同事捐的衣服又去了红树林的后海工地，发现路边搭起了一个个临时雨棚，显示着他们的顽强，不知道该喜还是悲，总之有些心酸。

这天，天气刚好放晴，几个妇女正坐在席子上聊天，以为我们是记者，刚开始对我们很抵触，说你们不要拍照，就是你们记者上次拍照，我们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次我们出来时带上了机构的劳工热线宣传资料、个人名片和旧衣服，加上上次走访时她们当中有几个还记得我，很快消除了抵触。我们分发衣服，与他们聊天，她们提到因为没有地方住有20多人已经回家了，现在这里大概还有40-50人。这当中我们认识了一个姓王的大哥，40多岁，来深圳捡垃圾已经有10多年了，对这里的情况很熟悉，他们中有些就是由他带出来的。他讲到自己在红树林这里已经有4年了，以前都很少碰到城管的。他说现在每月能挣1000多块，每年农忙的时候就回去，一年大概有3个月的时间在家里。这是一群季节性的拾荒者。

我们在分发衣服的时候，小孩的妈妈小齐也过来了，见到我很亲切，还带我们去看了她家的雨棚，简陋但还整洁，却不能完全避风雨。我们说给小孩多照几张照片，留做纪念，让小孩以后记得父母是怎样辛苦把她养大。小齐很高兴，也把她的相册拿出来给我们看，这是春节的时候他们自己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一家人显得很快乐。突然间有一种感觉，原来幸福也可以这样简单。

这次小齐告诉了我她的全名还有小孩的名字。

3月7日      电话求助  红树林个案——第三次接触

早上八点被电话吵醒，是上次走访红树林时认识的王大哥打来的。他跟我确认是不是有困难可以找我们，因为上次我们派发宣传单和名片的时候说过。王大哥很急，说他的一个老乡出车祸了，腿骨断了，现住在南山医院，老板预垫付了一些医药费，现在老板想出一万块钱私了，问我们能不能帮助他们。

因为对法律了解不多，立刻将电话转给另一工作人员，请他给王大哥回电过去，了解具体情况。

3月9日下午，工作员联系了一个律师事务所，答应为这个案件提供法律援助，提出明天上午与当事人家属见面了解具体情况。

3月10日    广东劳维律师事务所  红树林个案——第四次接触

昨天与律师事务所及王大哥他们约定上午10点半在东门留医部附近的广东劳维律师事务所面谈。王大哥及伤者的大哥两人9点钟就从红树林赶到了东门，因为担心迟到。

见面后王大哥说了老板准备再出一万块私了，伤者家人还没有同意，想看看走法律途径可不可行。在律师事务所里，刘律师及王律师询问了案件的经过和细节，并答应为这起案件提供法律援助。在分析案情的过程中，刘律师、王律师提及伤者出事的地点是属于西部通道的形象工程，对伤者争取权益是一个优势，要求伤者哥哥尽快准备好向法院提起诉讼的材料（如身份证明、贫困证明、无犯罪证明等），王大哥表示他当天就可以坐火车回河南去准备。而我们则尽快去医院看望伤者，让他签署委托书并弄清工地的承建公司名称、办公地址。

   在我看来这是一次成功的会谈，为律师事务所愿意提供法律援助感到高兴，并对援助的结果很有信心，而对于王大哥和伤者大哥来说，他们是第一次寻求法律帮助，第一次与法律人士打交道，律师的分析给了他们信心，但等着他们的一系列复杂的准备工作。

我们约定12号星期天去南山人民医院看望伤者和去工地了解具体承建单位。

3月12日  红树林个案——第五次接触

伤者，今年32岁，刚来工地捡垃圾没几天就发生了事故，妻子带着7岁的孩子从河南老家赶来照顾他。同时在病房里的还有伤者的岳母、大哥一起在工地上捡垃圾的老乡。

我们问了他目前的治疗情况，伤者家属说老板垫付的15000元医药费现只剩下2000多了，可能只够今天和明天的费用了，一家人也很着急。当问及是否有回去准备那天在律师事务所提及的上诉材料时，伤者岳母说昨天才照了照片，还没有去取，也没有人回河南去办理，回去也要花钱。当同事将律师的委托书交给伤者，让他考虑好后签署，伤者非常犹豫，不愿意签署，他们提到了几个方面的顾虑：一是他们正在跟老板谈私了，老板答应再给15000元，担心如果打官司，输了，这15000元就无法拿到，而他们自己是没有能力承担医药费的。二是他们认为走法律途径太麻烦，时间长，对打官司信心不够。三是他们也不愿意完全放弃走法律的途径，希望我们能够全权帮助他们解决问题，比如官司能不能百分百打赢，能不能预先给他们经济帮助，等官司打赢后可以给我们五五分成。

听着他们的想法，那天在律师事务所的信心在医院里慢慢消失了，一种无力感迎上心头，对他们来说，想法是很现实的，就是怎么保障医药费的问题，至于维权的考虑还在其次，因为他们垫付不起维权的成本。

同事让伤者及家属再考虑，明天给我们答复是否需要律师援助。

离开医院，我们跟王大哥去后海的工地找寻该工地的承建商，并拍下一些照片。

一路上与王大哥聊天，王大哥来深圳捡垃圾已经有11年了，刚开始那时，关口管理很严，为了能够将捡来的废品卖到关外，他们往往是利用边警换岗的时候，也有很多次，他和他的老乡被抓到樟木头的收容所去，每次老乡花300、400块将其保出来。王大哥说现在好多了，不查暂住证那些了，他也知道是孙志刚案件带来的改变。

王大哥家里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都在家里念书，自己跟老婆在深圳捡垃圾，每年在农忙和春节的时候回家，这些年捡垃圾的经历不仅让他增长了见识，也让他成为村里比较富有的人，修了一栋很气派的房子。我们问王大哥，家里有那么好的房子不住，在外面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为什么？王大哥考虑最多的还是孩子，希望给孩子一个好的生活条件，现在孩子还在念书，不用自己操心。两夫妻在农忙的时候回去一下，农闲的时后来外面也可以挣一些钱，两不误。这应该是中国农民勤劳务实的本性吧，特别能吃苦，这让我敬佩。

3月13日     电话联系     红树林个案——第六次接触

同事给伤者的大哥电话，问委托书签署的事情考虑如何？伤者大哥还在犹豫，说请再给一个小时的考虑时间。

同事也给刘律师电话，告知伤者的担心，刘律师提到官司肯定能打赢，并且法院要求被告方预先垫付医药费也无需伤者家属提供经济担保，伤者只要准备好上述的材料，签署委托书，其他的事情律师可以帮助他解决。

一个小时后，同事给电话给伤者大哥，并告知律师的意见，但伤者家属考虑再三还是决定放弃法律途径，嫌太麻烦，选择私了。他们已经拿到了老板私了最后支付的15000元钱。

当伤者及其家属犹豫和决定放弃法律援助时，我们是着急和遗憾的，我们想到了给王大哥打电话，请他去分析案件走法律途径会有什么益处，让伤者及其家属更能理解，即便选择私了，我们也不要放弃，希望能给他们多一些谈判技巧，多争取一些利益。当我问王大哥，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他会怎么处理，王大哥说他会选择打官司打到底。

王大哥的回答提醒我们不要灰心，这个案子虽然没有如我们想象的那样顺利，但它更多留给我们的是对今后工作的思考。为什么伤者及其家属会放弃自己的权力，减少自己应得的赔偿？是哪些因素影响了伤者及其家属走法律途径的信心？我们在跟进案件的过程中有哪些地方需要改善？我们接下来在开展拾荒人群的法律培训中需要注意些什么？

3月27日  电话联系  红树林个案——第七次接触

最近雨总下个不停，不知道红树林的那群朋友怎么样了？住的问题怎么解决？给王大哥打电话，他正在睡觉，下雨也没有出去干活。他说小齐因为要妇检，已经带着小孩回河南了，如果不会去妇检，要交500元罚款，而回去的来回车费只要300多块。他们计划着每一分钱。

因为工作分配原因，接下来的红树林个案已经转交给其他同事，如果有时间，我想跟进王大哥这个个案，他是这群人当中比较核心和见过世面的人。

     我的一个好朋友因生病，长时间情绪低落，现在越来越封闭自己。每次给她打电话，她都不开心，然后我情绪也会很激动，我很希望她可以快乐一些。朋友说这些道理她都明白，可就是做不到，她宁愿象蜗牛那样紧紧缩在自己的壳里。我觉得自己很无力，作为朋友我能够做些什么？

    生病的不是我，我能够理解她吗？我的那些劝解是不是太苍白了？我希望看到她的改变，因为我希望她快乐！也许生病的事情是没法改变的，在我的信念中我会经常对自己说，人不就是活那么短短的几十年，为什么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让自己开心一些。当你自己封闭自己时，别人是没法帮助你的。这是我的出发点，朋友这时是很难听得进去的。另一朋友告诉我，不要去期望打打电话就能解决问题的，这些困难都需要她自己去面对，你可以做的是陪在她身边，听她说，也许她并不希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建议，她只是希望有人听她说说，改变还在于她自己。

     这些我也知道，所以说人有时很难，看似在帮助别人，其实是在按自己的方式要求别人。

     我希望身边的人快乐，可一朋友说“人为什么要执著于快乐呢？祥林嫂不断地诉说她的痛苦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是呀，人为什么要执著于快乐？呵呵，有些后现代，难以说清楚。

      我能做的就是静静陪伴，要改变的应该是我自己。